舒巷城原名王深泉(一九二一--一九九九),是新文藝作家。這是讀者所認識的。現在結集出版的詩詞集屬於古典文學。新文藝作家寫詩詞,有矛盾嗎?這問題會引起人們探討的興趣。 他最初只是寫詩詞給朋友,談談感想,提出一些互相勉勵的話;有時寫打油詩跟朋友開開玩笑。二十世紀五十年代,他參加了報刊的徵文比賽。幾次都用不同的筆名投稿,卻同樣得了第一名。(這幾首詩:《罵我雞雞不死》、《阿香同我勾手指》、《要營養一番》曾附錄在重新刊行的《都市詩鈔》內,現在重收在本詩詞集內,方便大家閱讀。)這是很風趣的敘事詩。這以後,在與朋友通訊中,他寫了不少詩詞。到八十年代,他嘗試把這些詩詞在報刊上的文藝版發表,受到讀者歡迎。再後來,在報上寫專欄,筆路縱橫,就陸陸續續發表詩詞作品。 舒巷城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,愛護自己的親友,關心社會,懷念鄉梓。有這樣性格的人,他的心是熱誠的,富於同情的,有時甚至是悲天憫人的。 他的詩篇中常常有細膩的親情。弟弟王柏泉到美國讀書,他寫《寄贈柏弟》問暖噓寒:「莫個徘徊霜露下,只緣異國正冬深」,「切記加衣寒夜裡,揮弓研墨啜溫茶!」揮弓,是拉二胡。他關心朋友。張五常到美國讀書,他臨別贈言:「此夜分離,燈前言送;他日來歸,談笑與共。」給一個遠行人的行囊裡放進了溫情。他關心為文藝努力的人,對陶然殷殷致意:「魚涌畔高樓上,不採流霞可摘星。」他填詞寄陶里互相砥礪:「人在風前仍未老,此心猶似那飛鷗,天外水長流。」對陶里堅持寫詩表示敬意。寫詩慰問重逢的羅孚。寫《題萍蹤俠影錄》詩寄贈梁羽生,詩中有「風霜未改天真態,猶是書生此羽生」,表示這位武俠小說名家,雖然名震江湖,卻仍是天真的書生。這使梁羽生不禁大呼:「知我者,巷城也。」(見梁羽生《無拘界處覓詩魂》)舒氏又寫詩詞文章鼓勵朋友創作,超過萬言。 詩人的心弦張在一個溫熱而敏感的共鳴箱上,一觸動就發出感人的音響。他同情不幸的人,對寂寞的江楓致以「藝苑朝花夕拾情」,為蕭紅的命運難過:「當年潮汐帶愁生,寂寞蕭紅淺水行。」為才華絕代的曹雪芹悲嘆:「賣畫錢,買酒誰賒粥?字字血,辛勤十載,年年寶黛同哭......嘆才華,燈滅何其速!」作者真誠地傾訴,詞淺情深,表露的詩心使人感動。 他對社會上的不幸寄予深切的同情。大埔暴雨,山洪暴發,多名兒童罹難,他難過得寫詞給友人,嘆息:「恨事未隨流水,雨來幾座愁山?」 他關心香港社會,更關心國家。捱過戰爭苦難的人都希望國家強大。一九七○年,中國第一次成功發射人造衛星,他立即寫了《星曲篇》,詩的後四句:「鳴馬壯行銀漢渡,赤光高照地球前,萬山縮小長空短,漫道關山路八千。」寫得熱情、豪邁。 他為中國成就高興,也為國運顛簸擔心。四人幫橫行,他憂憤、難明;四人幫倒台,他興奮、歡欣,激動地對四人幫口誅筆伐,為文藝的春天重來而歌詠。 這種感情有時不自覺地在生活中流露。一九七七年應「國際寫作計劃」(I.W.P.)之邀,赴美國愛荷華參與盛會。會後到各地遊歷。在華盛頓突然遇到由中國送抵美國的熊貓,歡喜得立即填了一闋《臨江仙》:
異國相逢喜上眉,園中竹葉青青,眼前一亮現「星星」。分明華盛頓,卻見北京城。 憨態純真衣黑白,此身何用輕盈。隔鄰影杳睡「鈴鈴」。思家她有夢,明日我登程。 (星星、鈴鈴,是熊貓的名字。)
「分明華盛頓,卻見北京城」,那種天真的錯愕把乍見熊貓的驚喜形象地刻劃出來。鈴鈴思家有夢,這夢也是作者之夢,他明日回家了,這個家既是香港,也是華夏。 他對家有夢,希望家園變得美好,他讚賞中國乒乓球隊的成就,讚揚伏明霞、熊倪、李麗珊的體育成績。他熱情地描繪祖國河山:鼎湖、西湖、天池、三峽......他憑詩寄意,借景抒情。 上列種種,是他在待人接物方面的反映。至於他自己,是一個追求理想,卻在生活上非常隨和的人,不追求名利、顯赫,卻生活得樂觀、豁達,試看他晚年所寫的兩闋詞:
不羨奢華著綺羅,但求塵世見平和。前年夢遇桃源境,今日人來竹樹坡。 長夏日,綠清荷,紅衣仙子也凌波。亭陰池畔消半晝,水面風生見笑渦。 --《鷓鴣天》
過了雲山又一程,飛鴻斜落暖沙汀,前頭風物惹心傾。 萬壑爭流滄海去,中途豈願半山停?為奔銀浪聽潮聲! --《浣溪沙》
前一闋寫他安於平淡的生活,一處竹樹坡也可以是桃源仙境。面對水面清圓的風荷,微風過處,水面和臉上都出現笑渦--不過這樣的心境要處在一個特定的環境下:塵世見平和。 第二闋寫他追求理想的豪情,這「前頭風物」使得他奔騰不息,要變成銀浪,要奔赴浩瀚的大海聽澎湃的濤聲--自己也要在浪濤中獻出微響。吸引他要獻出全部熱情的理想是什麼?那是他常常提及的文藝創作。在《贈友人‧七絕》的前言中,他寫了一段話:「我從少年時起,為了所謂藝術創作,曾失去許多其他什麼,到老大了,仍得以職業支持此份奢侈興趣......像我們這類人,業餘搞創作的,甘苦自知,或甚而甘之如飴......」生活中目標這樣明確,又「中途豈願半山停?」 舒巷城並不是「為賦新詞強自高」的人,他寫這一束詩詞是一九九五年的事,已經七十四歲了,在文藝創作的路上,差不多走過了一生。他是用生命去實踐理想的人。 寫這樣優美而又積極向上的詩句很能喚起人們美好的感情,這樣的作品在本詩詞集內可以找到很多,這裡就不一一細舉了。 他的作品還有幽默、風趣的一面,很能反映他生活樂觀的風采,例如他回覆朋友邀約而寫的打油詩:
喜獲燈油兩桶(註一),誰說燈火闌珊?飛電過河,欲再相邀,可惜又是緣慳。詞情漲腹,似覺靈感潺潺。抬頭望,夕陽風采,猶未下山。倚聲處,不彈西江月,不唱菩薩蠻。意識流時,效白石(註二)弦歌自製,一曲地北天南。
註一:喻有內容之燈油也。 註二:白石,姜夔。喜自度曲。
詞中用了不少相關語:「詞情漲腹,似覺靈感潺潺。」「漲」和「潺」本是水狀,卻挪來描寫「詞情、靈感」,而且呼應得很妙。「意識流」本是一種作法,這裡卻取其「流水」之義,與「漲、潺」同類,不禁使人「拍案叫絕」,大笑起來。 類似這樣「放」的作品不少,仿劉禹錫《陋室銘》而寫的《談笑經》、「戲贈老友」所寫的《西江月‧懶化》......從這些作品中,可以看到舒巷城樂觀幽默的性格,瀟洒豁達的情懷。 前面說到他熱愛生活,用詩詞寫生活會碰到一個問題:詩詞是古典文學,現代的生活。特別是大都會中五光十色的生活,怎樣譜入詩詞呢? 試看看他寫的《漁家傲‧魚涌即景》
醒後何曾將夢抱,如今不見萋萋草。只見樓多山窈窕,深秋到,涼風迎面輕輕掃。 窗外不啼千百鳥,市聲熱鬧朝來早。但願能忘人漸老。應是好,悠然走過滄桑道。
這是眼前的都市生活:高樓大廈林立,佔山為王,綠化無處立足。市聲早臨。在這樣的環境中,人還得要悠然地過生活的。 作者把所寫的現代生活,放進傳統詩詞的意境中:第一句醒後夢境煙消雲散,很容易就使人聯想到一些耳熟能詳的詩詞:「夢後樓台高鎖」、「醉別西樓醒不記」......接寫的萋萋草,會使人聯想到「芳草萋萋鸚鵡洲」,「王孫游兮不歸,芳草生兮萋萋」,「又送王孫去,萋萋滿別情。」窗外啼鳥會使人想到「鳥雀呼晴,侵曉窺簷語」。有些詞語,一提起來立即使人喚起一些熟悉的概念:「但願能忘......」會想起「但願人長久」,「悠然」會想到「見南山」。把新事物放在傳統詩詞的語境中,新與舊自然地融合,想來是可以成功的。讀者可在《高陽台‧過銅鑼灣》、《西河‧並序》找到類似的例。 作者筆鋒所及,都市裡各種事物都可以入詩詞:銅鑼灣、洗衣街、避風塘、水鄉、太平山與維園、電車與地鐵、百貨大樓與鹹魚店、滿城燈與舊廟香、莫札特與漁歌......古典文學的形式,在反映現代生活上,仍然可以派上用場。這應該是一種寫作上的創新嘗試。 至於在寫作技巧上,舒巷城還有一些特色: 他能夠把握特點去塑造人物,三言兩語就勾劃出鮮明的形象。他喜歡蘇軾、辛棄疾,對這兩位詩人寫了多首詩詞:《讀辛棄疾詞》寫了三闋《如夢令》。第一首根據辛詞《青玉案》(東風夜放花千樹)寫:辛棄疾詞無限絢爛。第二首寫辛棄疾是熱血愛國好男兒。第三首寫辛棄疾豪氣也柔腸,亦雅還狂,以《滿江紅‧暮春》(敲碎離愁)的內容為藍本,指出辛詞委婉曲折,含蓄蘊藉的一面。三首小令,概括出辛詞最突出的優點,而這三個面正好構成辛棄疾鮮明的形象。以其中的第二首為例,可以見到舒詞結構完整,用字精到。
北望胡塵飛逐,燕舞江南苔綠。白髮為誰生?對酒金甌未足。千瀑,千瀑,難洗山河一辱。
一開始,用了一組對比句,把兩個朝廷的矛盾尖銳地展現出來。北面鐵騎縱橫,塵頭起處正鋪天蓋地,壓向江南,江南鶯歌燕舞,「西湖歌舞幾時休?」還在賞苔,錢起曾寫過「水碧沙明兩岸苔」。這個「胡塵」和「苔」還有隱微之處,陸游就寫過「遺民淚盡胡塵裡」,江北的百姓(遺民)正受胡騎的蹂躪。辛棄疾這位愛國將領,怎能不關心抗金的事,可是「南渡君臣輕社稷」,他注定了被遷謫。而苔,如果長在密林荒徑裡,會受盡陽光與人跡的冷落的,詩句裡的「苔」,隱隱地含有辛棄疾被冷落的意味。這就引出了「白髮為誰生?」是問,也是嘆息。金甌是酒杯,也指國土。語意雙關。在英雄詩人的心中,國土不完,只能借酒澆愁了。即使感情缺堤,化成千瀑,急流飛濺,飛騰而下,也還是無法洗刷山河之辱的。這辱,在全詞一開始時就已經命定了。全詞結構完整,用詞準確。把既豪氣又無奈的感情抒發出來。 在《臨江仙‧過朝雲六如亭後》寫蘇軾與朝雲的一段感情也寫得很好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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